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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每闲话

木每闲时乱说话

 
 
 

日志

 
 

情圣传奇  

2009-04-29 12:19:3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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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间想起曾经写过的武侠小说,自己的电脑反复换,反复重装,文件都丢光了。上网一搜索倒是大把转载。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贴上来,分享一下。

 

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非唐致莫属,唐门第十六代谪传掌门,风华正茂,传说他的笑容可以令天下所有的女人一见倾心。

世上最美丽的女人,非古梅莫属,江南世家古王爷的掌上名珠,素有“昙花一现羞见梅“的绝代美色,令天下男人心神向往。

唐古连理,成千上万的人涌来仓州城一睹郎才女貌绝世风采,诺大的”风林坊”被挤得水泄不通。

然而,眼看良辰已过,新娘忽不见踪影,新郎憔悴而思,入女人的眼,痛碎了心,七尺男儿沉声旦旦:”我等你三百六十五天,婚宴继续……”

滴泪成血,新郎锦缎红袍坐守红烛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不再问鼎江湖之事,媒人来,消息到,新娘此去不再归。

红烛明,四壁静,锦衣之下断肠声声,第三百六十六天,“风林坊”重新入客,生意兴隆,从此,唐致以”情圣”闻名江湖,但是再也没有人见过“情圣”。

 

                    花女

茶花开遍山野的时候,爹将我嫁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他穿着粗布的褐色长袍,面无表情,爹接过银两,给了我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我早晨做的干粮,然后上路了。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他不说话,我不敢问,我跟在他五步之远,走一段时辰,他就回头看我一眼,我就马上停下让他看见我,他走,我也走,天黑了,睡在客栈里,他望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走掉,天亮了,他来了,继续走。

他吃饭的时候摆开双臂,占着大半张桌子,他不吃我的干粮,不管好吃不好吃的东西,他都面无表情地吃下去,他不理我。

上山了,他买了一匹马,他将我扔在马背上,然后跳到我身后,他身上有种松子油的味道,我好像要晕过去了。

路越走越窄,马已经把我颠得要骨肉分离,天黑的时候,他将马拴在树桩上,终于对我开口说话:“这是我们的家。”

然后他将我拦腰抱起,我以为我会摔在地上,可是没有,他的手掌很有力,很温暖,轻轻地将我放在地上,借着树缝间漏下来的月光,我看见木屋,草棚,栅栏,还有闪着光亮的石甬小路,我作梦吗?我揉揉眼睛,抓紧了手中的布包,他的背影消失在木屋门前,知了叫得起劲儿,回头望望,除了天就是树和草——我突然抱头哭起来,眼泪拼命地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我不敢抬头,我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到脖子酸痛,他不理我,哭不动了,我偷偷地看,他竟坐在我身边,我吓了一跳,张开嘴刚要再哭下去,他突然笑了,我整个人呆在那里,他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天啊——我晕了过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漆黑,我以为我瞎了,什么都看不见,摸着床沿坐起来,黑暗中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睡了一天一夜……”

我真想再晕过去,但我实在太饿了,他点起油灯,说我带来的干粮还在,有水。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幸福的感觉,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我想起那张微笑的面孔。

我终于可以不用吃干粮了,他采来山野菜,还拎了一只野鸡,院子里生起了火,我们饱餐了一顿,两个人挺起肚子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水蓝水蓝的天,他大笑。

他抓起我的手问我,难道你不想问我问题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问吧。

我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娶我,这是哪里,我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还有吗?

没有了吧!

他的声音真好听,沉沉的,稳稳的,“我从你没去过的地方来,我已经娶了你,没有为什么,这山叫老头山,一辈子的事没法说。”

你喜欢我吗?我坐起来望着他。

那你喜欢我吗?他回望我。

我点点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在太阳下我看不清楚,我抬不起头来,在他的注视之下,我睁不开眼。

他又笑了,天啊,他又笑了,每次他笑我想我都会晕过去,这一回他没有让我晕倒,因为他抱住了徐徐倒下的我,枕在他的味道里,我又开始哭,他把我紧紧地拥在怀中,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妻他的女人,没有为什么。

 

他教我写字,教我骑马,教我练一种可以令身体变轻的功夫,我觉得我好笨啊,经常引来他狂笑不止,我就哭,有时候是流着泪水、裂着嘴巴还保持身姿练着功,或是把纸湿得一塌糊涂,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这么可笑又这么可爱的女人,我就在他的碗里偷偷地放辣椒,野山椒,辣死人,把山椒包在菜叶里,每次辣得他流眼泪跳起来,坐在井边狂饮水,我放下碗就跑去写字、骑马、练轻功,他对着山头喊”女人真是太恶毒了”,然后他就飞到我身前找我算帐……

他隔一段时间要下山一次,买很多山上没有的东西,比如:酒。

我说我不会喝酒,他说酒这东西只有喝和不喝,没有会不会喝的道理,我们烤了一只野兔,对着圆圆的月亮喝竹叶青,酒很辣,他说没有野山椒辣,我就大口大口地喝,越喝越不辣,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时,天已蒙蒙亮,不见了人,我坐在石甬路头上哭起来,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男人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突然娶了我,他也会突然间消失掉啊,是啊,我多笨,我以为可以跟他相守一生一世,我以为他喜欢我,我以为他只想让我喝酒,哪想过他是想灌醉我然后跑掉,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林子里我该怎么办……突然间栅栏响,马蹄声,他骑在马上背着初升的太阳,高高大大的,他说他采了晨开的茶花,泡在水里可以解酒,我抽泣着,一股酸水从肚子里涌上来,眼泪哗哗地流,可嘴巴却笑出了声,他拴好马转过身,望着我,一脸糊涂。

你哭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哭!

那你笑什么?

因为……我爱你……

我们连醉了三天,连喝了三天茶花水,我反反复复地问你会不会抛弃我,你会不会不要我,你会不会讨厌我,你会不会嫌我笨嫌我丑嫌我总哭……他反反复复地答我他不会离开我,其它的都是多余的……

最后我说我不行了,再这样喝下去我会醉死的,他说有我在你不会死,我呵呵地笑,普天之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男人吗?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女人吗?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日子哪天是哪天,我从来没有如此快乐过,有时候越是快乐我越是害怕,我害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场梦,他不曾存在过,或者,他真会突然离开,我甚至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我越来越相信唐致,他说他叫唐致,一定出身大户人家,能文能武,他身上有种贵族气,比衙门里的李大人贵得多,我问他你见过李大人的千斤李青青吗,他说见过;她美吗,美;那你为什么不娶她,我银子不够了;我不信,我也不信……

 

他抓到一只山猫,长得像豹,他杀它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血溅在他脸上,爹说猫是有灵性的动物,我有点怕,随后我就开始吐,吐得天晕地暗手脚无力,他握着我的手说,我们的孩子就叫唐唐吧。

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他微笑的面孔,已经熟悉得不至于晕过去了,他那么美,唐唐一定很像他,真好,我终于不用写字骑马练武功了,那是将来小唐唐的事情。

他熬了好多汤,他说要让小唐唐的笑容像他一样可以令女人见了晕过去,就得喝掉这些汤,我像当初喝竹叶青一样大口大口地喝完,然后看着他的脸,我说有了小唐唐你就不会离开了我了吧,他的表情突然柔软了起来,他说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呢。

 

一大早,他下山了,说要为小唐唐买很多东西,我说你带着我一起去吧,他说路上颠簸,小心为妙,听到马蹄声渐次远去,我就开始想他。

我在院子里走了走,这一天的太阳格外刺眼,忽然听到背后有舞弄衣袖的声音,回头定睛,我看见一个女人从栅栏边飞过来,穿一身束带青衣,宛如乳燕出巢,我终于明白轻功的妙处,可以令女人的身型如此美丽……她落在我面前,我看清了她的脸,我从没见过如此清瘦冷艳的女人,她比李青青美几个来来回回,我刚想开口说话,就晕了过去……

 

                       叶铃

 

我叫叶铃,叶子的叶,铃声的铃,自从去年效力朝廷以来改名叶玲,叶子的叶,玲珑的玲,因为我的使命是不能有声音的。

我就是号称“冷面无情铁娘子”的叶玲;那个亲手杀死自己丈夫的源教第七代教主叶玲;那个永远不被男人左右却令无数男人倾倒的美丽女人叶玲。

我见过古梅,江湖公认的美人,可我觉得她并不那么美,只是媚。闷闷的媚,媚到骨子里。

见古梅只想证实我不会输给任何女人,千里迢迢找到情圣却是传达皇上玉诣,请他办一件事,致关重要的事。

我不敢相信这个骑着匹三流灰马的男人就是情圣唐致,透过栅栏的缝隙,我看见了唐致的女人,她在院子里小心奕奕地走来走去……堂堂江湖一代情圣竟娶了这样一个毫无姿色的村妇,并甘心隐居山林,我着实一惊。

情圣不愧是情圣。

 

我看见冒着炊烟的灶,挂着工具的棚,像一个幸福的家。飞身出去点下村妇的五处穴道,一时间,她倒在我的手上,眼里毫无恐惧,她的眼神、面色、手指告诉我,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是否知道她嫁了一个千万个女人都想得到的男人。

 

我坐在石凳上等到晌午,才听见匆忙的马蹄声近了。

我修整了一番容颜,不管怎么说,要见一个英俊的男人,不管是何身份,第一印象总比最后一眼来得实在。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瞳孔里有种难以琢磨的惊慌,那种陌生的感觉好像不是面对一个女人,而是面对一个怪物。

“让我久等了,情圣……”

他缓缓地经过我身旁,卧房里没有人,放下门帘,他背对我静静地站了良久,然后返身坐在我对面的长藤椅上。

“她很安全。”我将皇帝秘信递到他面前,他轻瞟了一眼,不接,唐门傲骨果真是世传的习惯,我将信笺丢进灶火里,看着它烧成灰,发出难闻的焦味。

“我来求你办一件事,我不想拿皇上压人,我铁娘子的面子不管你给是不给,这件事非你情圣出马不可。”

“我不答应!”

“令夫人答应了算不算。”

他望着我,我已气运丹田,准备接招,据说唐门以制造武器扬名天下,唐家的人也许身上毫无利器,但出手的时候,任何一件看起来毫不经意的东西都很可能成为致命的武器,一支笔、一支簪、腰带、钱袋,直到他出手,你甚至不敢相信,腰带抽出来的时候竟是一条长鞭,赢他,我没有把握。

“我们两人动起手来,恐怕要三百个回合以上才分高下,不如我把事情讲完,拯救苍生或许言过,至少男儿壮志,积德行善,路见不平还要拨刀相助,更何况当今皇上有难相求,一不杀人,二不偷盗,所求之事对于情圣来讲不过举手之劳,我现身在朝廷,亦不会做伤及无辜之事,情急之下一时策略,以唐门历代气度,应该不会介意如此小节吧……”

皇上一直被太后要胁,太监得宠,宫廷里勾心斗角,初夏之时,皇上指令朝中亲密臣将暗中筹措军银数万,准备一举推翻太后势力,结果这笔巨银却在途中被劫了去,我已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提劫匪人头面盛皇帝请功,否则自免官位,退出江湖,经秘密查探,劫案可能跟万庄有关,你知道原来金钱帮帮主万鹏吗?对了,就是那个人称“鬼见愁”的神手老万,我安派了十三个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在万庄附近秘密观察动静,三个月以来,万庄像往常一样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看不出任何破绽,要劫,要藏,要装,万鹏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迫在眉节,毫无进展,况且此种情况,更不宜声张行事,万一被太后知道……你在听吗?唐致,我想你帮我打探消息,我知道你会问我,打探消息为什么不找“水上留云包打听”,却不远千里找到你,问题就在这里了,万鹏没有朋友,谁都不相信,惟独只信他的夫人风芸,据说两人在一起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境地,风芸是个米铺老板的独生女儿,两年前嫁到万家,据说是个善解人意、风情万种的女人……对了,你猜对了,以你情圣风流倜傥的卓绝风度,从女人嘴里套个消息不是轻而一举吗……

“我只要是与不是的答案,其它的,由我操办……”门外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我的信到了,看完信,我笑了笑,满意地笑了笑,“尊夫人哭个不停,不知道令子能不能吃得消,看来我要加派几个待从来服侍她娘儿俩才行,事不宜迟,就算你能等,我能等,皇上也不能等,事成之后,不管你要荣华富贵,你要光宗耀祖,你要归田园居,随你,我铁娘子滴血传令江湖盟誓,任何人找你情圣的麻烦,就是与我铁娘子结仇积怨……”

“其实,我也拿你没办法,女人,你可以另娶啊,孩子,你可以再生啊,以我铁娘子的身家,要藏、要养个女人和孩子,五六十年估计不成问题,看你了,江湖名噪一时的痴情汉子唐门第十六代掌门唐致,想来不是这么无情无义吧……”

“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杀岱峰吗?嫁给他以为他合我的眼,顺我的手,哈哈,哪想过像情圣如此这般英俊出众的男人用情专一,反而像岱峰这样的江湖下三流货色却是个花心大萝卜,杀了他是为了让我觉得值,亲手斩断自己错误的决定,这样看来,万事都有个值与不值,古梅这样的女人不值得等三百六十五天,你都等了,像尊夫人这样的贤淑女子……你看,你能不能为了她到扬州城走一趟……唐致,还要再考虑吗?好,我跟你约法三章,第一,在你效命这段期间,令夫人可得到皇宫般的服待;第二,你的身份只有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人知,事后,我决不把你牵扯进来,你做你的山民我当我的官;第三,唐门现在由唐铮掌管一切事务,事成之后,宫里的兵刃就是你唐家的事了!”

“行了,我口渴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给你时间考虑,得到一个人很难,但失去一个人却很容易,我要走了,你也不用送我,我知道你现在狠不得杀了我,你也有机会杀了我,可是在你眼中,我的命不抵你妻儿片刻的安宁,所以,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的,明晚我在扬州城紫怀玉酒家等你……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的判断,情圣竟是如此深爱着那个现在我深居隐宅里大哭不止的村妇,他实在不应该让我察觉到这一点,否则他可以大摇大摆地把我赶出去,随便再找个女人来,第二天,我一定会把那个矮胖的女人放走,人世间的爱情如此难以理解,英雄不爱美人,美人也不爱英雄。

唐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幸好我不是求他出手,只想他出面而已。

我嘿嘿地冷笑出声,翻身跨过栅栏,“唐致,回到十年前,我会爱上你的……”

                 

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我看见唐致穿着一身可笑的麻布衣服从紫怀玉酒家的楼梯上吱吱呀呀地走上来,真想冲上去咬他一口。

我发现情圣真的很有魅力,你明知道他是聪明的,可看上去却傻傻的;你明知他武功高强,却总觉得他会受人欺;你明知他并不爱你,但你却拼了命地想要他,哪怕然后他拍拍手不再认识你;他越是对别的女人痴情,你就越是可以容忍他对自己的无情,有趣有趣,他就是我要找的男人,自从我在树丛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定非他莫属了。

 

                      风芸

 

“梦令堂”里挤满了面红耳赤的赌徒,我依旧坐在寒老六的牌桌上,在这场子里坐得久了,输赢对我来说,全是瞬间快乐,赢了,在别人能挤出血来的注视下转身离去;输了,更可以潇洒地站起身来,喊上丫丫“走”,然后挥挥衣袖毫不介意地扬长而去,同样快乐。银子嘛,跟米铺里的米一样,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何见怪,我不是赌徒,我贪欢而已,到哪里能找到这么多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有着各种丰富表情大悲大喜的人呢。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我身边,我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赌钱而已,何必穿得如此夸张,连鞋邦都是纯白色,如若不是领边绣着红蓝黄的龙凤成祥图,还以为奔丧的人顺路来试手气。

他连开了十个大,我连买了十个小,眼看三千两银子全都落入他的口袋,丫丫拉了拉我的衣角,轮到我做庄,我连开了十个大,他连买了十个小,结果,我输得一塌糊涂,我的规矩,每次输赢只在三千两之内,明显我破了规矩,派丫丫回万庄又拿了五千两银票。

 

我侧过身,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他也莫名其妙地望了望我……

他不笑,一脸严肃,九千多两银子入口,不笑不可能,第七千两银子扔出去的时候,我的面孔有些硬,我不是没输过,我只不过没输得这么窝囊,这么没理由,寒老六不可能跟我藏奸;第八千两银子紧跟着没有了,我站起身,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说:“走!”

“夫人,留步。”白鞋男人叫住我。

“没看见我已经没钱再接济你了吗?”我弄了弄发鬓。

“我跟你赌最后一局,你赢,我把你的八千两和我的四千两全部给你;你输,就赏个薄面请在下吃顿晚饭如何?”

“哦?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用一顿饭赌一万两千两银子,头一遭听说,恐怕我不答应也不行。”

  

我赢了。

 

他长得很好看。

 

万庄最近异常繁忙,来往的客人特别多,万鹏的酒量却越来越小。

现在,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夫人,你要是出身官宦之家,被选入宫,你说会不会被皇帝宠成爱妃,然后当上皇后呢?”

“你说你要是皇帝,你会娶个米铺老板的女儿吗?”

“我娶的是你,不是谁的女儿,也就是说你无论是谁的女儿,于我来说都一样。”

“对啊,我就是我,我嫁的是你,也就是说你无论是皇帝还是老奸商,于我来说也一样。”

万鹏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冲我暖昧地笑,“那驾黑马红车怎样?舒服吧,价值黄金一千八百两,我对我娘都没这么好……”

“我们怎么同啊,你娘有你们上上下下五个儿女,五个儿女一起敬待她老人家,可我,只有你一个,你不对我好对谁好。”我为他斟满酒,笑吟吟地看着他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不管多大的男人,还是要人哄的,哪怕是江湖上名震四海的“来无影去无踪鬼见愁神手老万”,也不过如此。

 

从小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嫁给一个不平凡的男人,那天在米铺门前看见他走过,我叫住他,我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大人物,他奇怪地望着我,想了半天才问为什么,我开心地笑起来,我说小人物走路的时候总是四处看,也好像看不全,我说你走路的时候眼睛看不出来在看哪里,就好像不动声色,但哪里都看到了一样,你看,就像这样……我学他走路的模样,他笑弯了腰。

收到聘礼的时候,我望着礼帖上万鹏的名字,找来邻里混江湖的黄阿乔:你认识万鹏吗,他说听说过,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地位显赫,年青的时候偷遍天下无敌手,后来金盆洗手,踏入正行,如今早已富甲一方了。

我做了万太太,万老爷对我很好,他教我赌钱、喝酒、猜拳,他说他这么老了一直未娶,只因为没碰上让他不闷的女人。

他不许我练武功,他说女人就是女人,别像个男人一样刀来剑去,凡是身怀武艺的人脸上都有杀气,这杀气让他觉得闷。

这个总是闷的男人充满孩子般的智慧。

我问他:你杀过人吗?

杀过。

什么人?

各种各样的人。

为什么杀人?

记不起了。

你嫖过妓吗?

  嫖过。

美吗?

忘了。

多少钱?

我好像忘了给钱……

我暗笑,我嫁了一个杀过人嫖过妓的江湖汉子,可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相信他现在不杀人了,也不嫖妓了,因为他总是在我身边听我唠唠叨叨地说话,我还讲了那个白鞋男人,他说他不信,他说我在编故事,我就大笑说,对了,你说对了,是我编的,好听吗,要不要再来一个。

 

丫丫会武功,她是万庄帐房秋主管的女儿,自小开始练就一身好武艺,我亲眼看见她飞檐走壁,舞鞭弄剑,好生羡慕,她每天跟在我身后,随我差遣,她给我讲过很多江湖里的事,也讲过不少万鹏年青时的风光轶事,我呵呵一笑,也不过是个江洋大盗罢了,再怎么高明也是个贼。

可现在的万鹏不是当初的老万了,所以我佩服他,喜欢他,嫁给他还觉得不够,我要让他笑得死去活来,让他气得死去活来,让他哭笑不得,让他看见我就浑身经络不通,我就要跟他拍拍打打,就让他猜死也猜不出我要干什么,我知道他喜欢我这样,我越这样,他越喜欢。

 

白鞋男人说他叫唐唐,我说那也太甜了吧,我们坐在寒老六的面前,这回,他一次只押一两。

我说看你的样子不是为赢钱来的,他说:“我在等你!”

 

李然居的酒还是那么纯那么辣,我跟唐唐坐在阁楼上凭栏对饮,丫丫在门外。

我说你说吧,你说喝了酒再告诉我为什么,你别喝醉了说不出话,没人给你付酒钱,这李然居对付不给钱的客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高利贷还能宽限几天,让你去赌场上试试运气,这里可是说没钱就动手扁人的,往死里扁……

“我来讲一个故事……”他望着我,他眼里仿佛含着水,如果他不是来借钱的,我就决定可怜他。

他说他两年前娶了妻,之后一直得怪病,总是头晕目玄,手脚无力,秘方不治,百草不入,有一天,碰见一个路过的江湖郎中,下了一味药,并告诉他,他前世欠了一个女人的情债,注定今生偿还,如果一错再错,终将怪病缠身,不得终日,郎中说这个女人在东南方向,喧闹的街市中间,她出生在卯时,她前世里赌赢了你的今生,此生必是嗜赌出财之命,她的掌心有颗栗色的痣……

他说他不想抛下他的妻,他也不想破坏我的生活,他只想找到这个女人,结束前世的因,不留后世的果,一切只能随缘去吧……

我的掌心沁出汗水,米铺与万庄都在繁华的街市中央,我出生在卯时,我十赌九输,我的掌心有颗不大不小栗色的痣,这就是缘份吗?

他说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继续赌,赌一万次你就输一万次,自从他在赌场里见到我,病突然间痊愈了,所以他很想喝酒,喝醉,这段四处寻找的日子太苦太累了,他说你可以不信,可是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我第一次把李然居的酒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我反反复复问丫丫,你相信前生后世吗,如果你信为什么,如果你不信为什么,如果我说我信我该怎么办,如果我说我不信我怎么可能不信?方向、时辰、嗜赌出财、那掌心的痣都可以不信不管不理,可为什么在他面前我心会抖,转过身去,全是他的声音他的眼光,却拼了命也记不起他的样子,再回头,看见他微张的唇,是了是了,就是这副面孔,却不敢再看下去。

素未平生,若没有前世的缘,这不远它乡的寻找又缘何而来?

第二天,“梦令堂”,我一眼看见他在角落里宁静地望着我,看得出醉过一夜憔悴的痕迹,我心跳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盼望他的猜测他的等待,他换了一件白衣长袍,松松的,我相信他一定有哭过,我突然想抱抱他,或者我也想嚎啕大哭一场,在他的怀中。

冥冥中辗转兜圈,只为了解一段孽缘吗?

看着他的脸,我会觉得幸福,我不敢拿他与万鹏比,前世他欠了我,如果今生还了我,那我今生岂不是欠了万鹏要后世去还。

可注定的情是债,不还不得,心好苦,这个人就在你身边,你唾手可得。我问丫丫他长得是不是很好看,丫丫说不觉得,我想我是完了,如果没有感情,怎么会觉得他长得如此美如此令人心惊肉跳忘乎所以啊。

 

很久没有缠着万鹏喝酒讲故事了,长夜难眠依偎他身边,宛然如梦,竟想是唐唐轻盈的手指在耳边轻抚,睁眼望见“万”家灯火乎明乎暗,心如刀绞。

到处是他的影子,丫丫传来他的手信,他祝我幸福快乐,他不想为难我,这种难而为之的爱已经偿还了前世的债,又何苦乱了今生的姻缘,他说他要回去了,那怪病已经没有了,因为思念比任何一种病痛更痛,他愿意一个人承受,从此与我无关……

我冲着丫丫喊叫住他叫住他,他一脸倦容,我站在他面前,我说我请你喝酒送你上路,我想我干脆醉死在他离去的身影后算了,他笑了笑,说不必了,这一走就不再回头,非亲非友又何必客气。

我第一次定睛地望着他,如果他要我跟他一起走,我会,可是他就这样充满歉意地笑笑说不再回头,那不是我自作多情?鼻子突然间酸起来,两滴热泪掉入掌心,打湿了那颗痣。

他翻身上马,我跑过去拉住了疆绳,动容道:“你还没有问过我的选择……”

             

                    万鹏

        

叶铃又来了。

后山迷林阵后的厢房是我专给叶铃准备的密室,她来去自由,我经常会到那里看看,认识她二十几年了,她越来越美。

还记得在源教山脚下遇见她时的情形,那时她才八岁,瘦瘦的,眼睛大大的,总是咬着下嘴唇……如今望望怀中这个身怀绝技聪明绝顶江湖传说心狠手辣的女人,真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当年行走江湖,喝过的酒可以淹没一个村庄,杀过的人可以堆满万庄的粮仓,偷来的无数金银财宝如今想想都诱人唾涎,做江洋大盗可豪情万丈,天地不怕神仙不敬父母不亲,花钱如流水,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人夜夜相伴长歌不停,可到头来口袋一无所有,还结下无数仇家,即便有朝一日金盆洗手,断指隐退,出门入市仍倍加小心,我想我可能老了,变得越来越惜命。

 

“万”字号的生意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孤独。

幸好有叶铃在。

叶铃的腰柔如绸缎,盈盈可握,它长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上,我都毫不犹豫地娶她,但它偏偏是叶铃的,叶铃不可以。

年少的时候我们曾经山盟海誓,但当有一天,你身在江湖,所遇之人非奸即盗,搏命漂泊,可是你却突然发现你曾经誓死保卫爱护的女孩一天一天变得比你心狠手辣、机关算尽、高深莫测、捉摸不住的时候,那种感情就变得很不可能,你就不敢爱她,女人跟江湖一样,你身在其中,就进退两难。

 

源教世传冷凝功,传说是瑜珈女弟子背叛师道自创功夫,以柔克刚,反复无常,利用女性天生姿质,出招险恶,叶铃的手指尖长,永远没有温度。

叶铃断发盟誓接掌源教第七代掌门终生不嫁的那天,我在客栈里喝个大醉,我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却还是不能接受事实上的不可以,没想到第二天醒来,发现她睡在我身边,腰还是那么柔软灵活,她说她是我的。

有时候我想,女人的欲望比男人更可怕。

几年时间,源教迅速发展,“冷面无情铁娘子叶铃”的名气越来越大,当然我们在一起合作了无数次,神手老万当年战绩累累,也不得不感激叶铃。

如果一个男人在很多方面都跟一个女人合作得天衣无缝,轻车熟路,变得越来越像彼此的一半时,他就越来越需要另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与自己以及这个女人不同的另一个女人。

所以我遇见风芸的时候,看着她学我走路的样子,我就想要她。

一个与叶铃有着不同智慧的女人,你越是习惯与叶铃一起的生活,你越是容易爱上风芸这样的女人,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得我自己都经常怀疑。

与风芸成亲的那天,叶铃没来,也没什么出奇,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没什么人知道。

你相信吗?不出半月,源教教主宣布修改教义,当天下嫁“黑鹰手”岱峰,叶铃是个让你永远都无法把握的女人。

 

自从有了“万庄”,就有后山迷林阵后的厢房,那是叶铃的。

她依然来了,笑容很美很妩媚,她将手指深深地嵌入我的肩膀,看着我流出的血,突然哭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岱峰,“黑鹰手”的风流早就闻名江湖,为什么明明嫁了他却不能忍受,许是“黑鹰手”娶她的时候信誓旦旦吧,男人风流成性,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况且我相信以叶铃的个性,对岱峰自然爱理不理,男人,又怎么可能忍受,她杀了岱峰,从此与黑鹰帮结仇,却转身一变,变成朝廷的秘使。

所以我说女人这东西,你最好别去寻根问底,因为你得到的答案肯定是假的,她想怎么样,随她去吧。

 

风芸是个很有趣的女人,娶她之前我总是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想要什么,有了她之后,我开始觉得满足,我喜欢她赌钱、逛街、喝酒,她做一切事情都为了好玩,而我却觉得她好玩,逗得你发笑,这样的女人就算是骑在你头上你都不会生气,因为你可以随时掀翻她,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有丫丫在她身边,我可以放心去打理我的事情,风芸是个美丽而有风情的女人,她一举手一抬足都透着诱人的朝气,懂得欣赏女人的男人会喜欢她,不懂得欣赏女人的男人会把她当个男人看,可普天下,有多少男人懂得欣赏女人呢。

 

叶铃很久没来过了,我看见她的鸽子落在我的窗口,心中泛起一阵感触,我,神手老万万鹏,能有今天,足矣。

走过迷林阵,我开始笑,想起她迷人的酒窝不禁疾步如飞。

我以为叶铃会像往常一样换上锦锻长袍在门后跳在我身上,事实上,她坐在桌边,眼睛闪着另一种光芒。

“老万,你跟我回源教山顶吧。”她静静地望着我,我走过去,轻抚她颈后的长发,对她的欲火竟二十几年如一日,拥她入怀,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人在江湖容易老,有时候我很想劝她放手吧,过了年少气盛的年龄,像个普通女人一样生活不好吗,但每次看见她如火的目光都暗自叹息,有的人天性就不是普通人,注定过不了平凡的日子。

“这里不是很好吗?”

“我打算解散源教,我们退隐江湖好不好,只有你和我,我们有这一世都花不完的钱,生很多孩子……”

“你可以吗?”我笑了笑,拨掉她头上的簪,如水的长发瀑布般盖在我的手上,散发出浓郁的清香,她扬起脸对我说:“我们现在就走吧!”

现在?我看见叶铃眼里步步紧逼的渴求,莫名其妙地任由她推开我,她说老万,你并不爱风芸,你爱钱,还爱我是不是?

我说我是爱钱,但我也爱你和风芸,你太聪明太厉害太狠了,所以尽管我很爱你,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自从我八岁认识你到现在,我为了你才变成今天的样子,我们是天生的一种人,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我为你杀了第一个人,为你接替源教教主的位置,我知道你需要我,所以在你动手之前我先替你大开杀戒,假如我没有武功没有头脑不心狠手辣,像个小女孩一样整天跟在你身后求你别抛弃我,你会像今天一样爱我吗?我们是绝配不是吗?神手老万一只神手偷遍天下无敌手,更是一只销魂手,你拈花惹草我从没在意,可你却娶了风芸……

“如果我当年要娶你,你会嫁给我吗?”我想起当年为她断发盟誓终生不嫁而拼醉的那夜,竟心生酸楚,如果当年她从源教逃出来,没有武功没有地位,以我当年江洋大盗的性情会娶她吗?没有答案,因为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假设。

“我现在就要嫁给你,你跟我走……”她抓住我的手。

叶铃,听我说好吗?我们已经不是当初闯江湖的年青人了,我用十几年的心血建立起万庄的事业,我还有风芸,你身为朝廷钦使,更是君无戏言,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别任性了……

“万鹏,你今天走就走了,不走也得走,你没有退路。”

“我不会走的。”我断然绝然地回了她,她的固执让人不可忍受。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必须走,这厢房院下埋着八千万两黄金,是二十天前被劫的军银,皇上的玉诣杀无赦,诛连九族,你想我亲自杀了你,还是你自行了断,万庄四周埋伏了十几个大内高手,只要我一声令下,就算是只苍蝇,也难逃出万庄一步,你以为你有风芸吗?你知道唐门第十六代掌门唐致吧,恐怕现在,风芸已经在情圣唐致的怀里感慨前生修来这段美情缘了,不错,都是我安排的,你万庄亿万家财抵得上黄金八千万两吗?你没有选择,我们拿着这八千万两黄金退居源教山顶,什么江湖、风芸、万庄,还算得了什么呢……

“你拿了皇上的军银你能跑得了吗?“

“万鹏啊万鹏,你太小看我冷面无情铁娘子了吧,我已经找来了替死鬼,这万庄一把火就够了,线索断了,我铁娘子在皇上面前承诺三十天内提劫匪人头请功,否则自愿交出钦使官位,深居山林,从此不再踏足江湖之事……”她一手掀开床前沙幔,一个跟我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浑身发抖地被绑在床上,“让你的风芸跟情圣去吧,我就知道按他们的性情必是一见钟情,相见恨晚,怎么样?从此以后,再也别跟我提风芸,你只是我的,我也只是你的……”

我的头开始出汗,这个女人疯了,我想起风芸跟我提起的白鞋男子,想起万庄门前这些日子多起来的小生意人,望着床上那个可怜的即将被烧死的“万鹏”,我的心开始沉,逃吗?从此再无安身之日,跟她走吗?让这个女人的阴谋得逞,放弃我辛苦创业的万家字号,就这么被她套牢,她是因为想得到我才出此毒计吗?不可能,我太了解叶铃了,就像我了解我自己一样,风芸会跟着唐致那个痴情汉子走吗?关于唐致的传说太多了,像唐致这样的男人,要勾引一个女人岂非举手之劳……

我准备出手了,“鬼见愁神手老万”不是这么容易被一个女人控制的,就算是冷面无情铁娘子,也一样……

门突然间“吱呀”一声开了,叶铃的面孔突然惊骇一团,“是你?”

 

                      情圣

 

当我出现在万鹏与叶铃面前的时候,我笑得很开心,我想我的一生并不是一切都那么无奈。

我就是唐致,江湖声名在外的情圣唐致,一个为负心女人肯等三百六十五天的痴情汉子,傻得让人痛惜,却又让人怜爱。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当我接过唐门第十六代掌门的玉坠时,我觉得它更像一件定情信物,可这东西传了五百多年,代表着唐门的勇气、睿智、擅战与高傲,肩上的担子重重的,唐铮唐礼望着我,那一刻我问自己,我这一世是否就为了传下这件玉坠而存在。

父亲病卧床榻的时候要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必须以唐家的利益为重,我跪在父亲的面前泪流满面,他抚摸我的面孔,他要我娶古梅。

江南世家古王爷是当今皇上的谪亲舅父,唐家名声在外,其实已在败落,娶古梅多多少少带着联姻的利益目的,但父亲临死前的嘱咐,我不得不遵,况且古梅也是远近闻名的绝代美人,唐古连理,也是情之美事。

男人,如果被责任压得太紧,是很少考虑幸福或者道理的。

提亲的时候,在古王爷的后花园见到古梅,她高高在上地对着我笑,她问我凭什么娶她,我答她不凭什么,只是决定了娶她。

成亲之日,我没有半点的快乐,一夜未眠,望着绶带红花发呆,突然有人求见,一个宫廷装扮的老人,他带来一封密函,他告诉我,我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子,当年太后进宫前,曾与为父有过一段未了情缘,生下我之后进宫为嫔,如今先帝驾崩,继位太子无能,速进宫等候安排,我望着太后的亲笔书信不知如何是好,唐铮推门而入,唐铮说你答应过父亲,以唐家的利益为重,能入宫称帝,为唐家光宗耀祖,婚姻之事又何苦为难,天下的女人千千万,区区古梅与江山社稷相比又何足挂齿……我换上便服劲装,随公公快马赴京,唐家的一切都交待给唐铮,我将玉坠放入唐铮手心,我说我一年内会回来,我看见风林坊门前人山人海,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我知道江湖传闻唐致是个美男子,家势丰厚,武功高强,古梅更是个美人,我们俩当真门当户对,绝代双骄,可事实上,美能美到哪里去呢?我并不觉得古梅美,就像她也不觉得我美一样,我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不是一类人,可我们必须成婚,成就江湖一段传为佳话的美姻缘。

跟着公公一路颠簸,入夜时分从皇宫后门进入深宫内院,我见到了太后,公公命我下跪,再抬眼看见太后一双忧怨的眼,她抚着我的手痛哭“我儿”,头上的垂珠搭在我脸上冷冷的,她是我的母亲吗?父亲从小告诉我,母亲死了,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叮嘱,心生疑惑,父亲预感有今天的变故吗?让我盟誓是否就已在暗示有一天我会离唐家很远?

住在皇宫里的日子像噩梦一场,我与皇帝一起打猎出行,听他说一些前辞不答后意的话,然后陪着太后毫无意义地东奔西走,皇帝是个单纯得几近无能的人,他以为他好好读书,仔细认真地批复奏折,听大臣们进谏就是个好皇帝,他很勤奋,但看得出,他并不讨好太后,我不明白,同是亲生骨肉,为何太后要不远千里招我进宫,依太后的暗示,我可以篡权夺位,在她的扶持下接掌帝位,可我不愿意,站在朝廷上的文武百官大肚臣将全是贪官酷吏,不管谁坐龙椅,又能怎样,志不在此。

宫廷深处惟一引人神往的就是后宫三千妃嫔,个个表现着扩张的美丽,跟在皇帝身后穿过她们中间,女人的味道从未如此之重,皇上说他喜欢那个圆脸的乔巧巧,乔巧巧此时正盯着我望,我已经动了心打算回头独自拜访她,再见太后,看着她深陷的眼窝,孽缘,如果有一天乔巧巧当了皇后,而她又怀了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命当如何?罢了罢了,男人天性喜欢美丽风情的女人,但美丽女人天生的虚荣野心太可怕了,每每想起古梅的眼光都寒到心底,尽管乔巧巧的眼里烈火燃烧,谁能肯定不是因为我是太后的表亲侄儿呢,我为我这个身份觉得羞辱。

我惦记着唐家的一切,唐铮从小倔强好胜,处事不稳,又喜自拿主意,把那么混乱的场面留给唐铮处置,而自己身陷皇宫深处,如坐针毡。求见太后,江山美人都不是唐致所能所愿,宫中明争暗斗亦不是江湖中人长留之地,莫如放孩儿返家操守家业,否则难对泉下先父。

拜别皇上,他暗中赐予一块玉牌,是个免死的令牌,他不知道,其实我们是兄弟,比他母后的表亲侄儿更近的兄弟,那一瞬间看见他眼里的执着,我知道他并不像太后以为的那么简单,罢了,走就走了,皇宫里永远都充满不祥的奢侈,高墙深院,人心人面都仿若黑夜里暗红的砖瓦。

 

路上听人提起唐家情圣的故事,两眼一黑险些跌倒,唐铮唐铮,自作聪明,唐致一生就算完了。

暗夜潜返唐家,唐铮说,他乞求古梅出面推延婚期,古梅冷笑答他没有男人敢放她的鸽子,不辞而别,连古王爷都不知她的下落,“风林坊”早已水泄不通,唐家岂能当众卷了古王爷的面子,自毁前程,更不敢让古王爷知道唐致离去进宫之事,还幸好古梅胜怒之下先行拂袖而去,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既让古王爷自觉欠了唐家的人情,又可拖延时间以等待大哥回来再做打算……

长嘘短叹,事已至此,只好将错就错,情圣,情圣,唉,情圣如若如此痴情,哪还有心整理江湖之事,唐铮你就接管唐家算了,有古王爷的关照,唐家渐有起色,是兄弟,不必客气,我会暗中支持,玉坠你就留下吧……

从后门进了“风林坊”,绵衣红袍新郎装扮的唐礼没日没夜地困在这里竟读遍天下奇闻异书,琴棋书画研究了遍,让人哭笑不得,唐礼拉着我的手声声不断:你可回来了,我终于可以换掉这身衣服了,这十个月来,不断有媒人传话,东家姑娘西家小姐愿终生服待唐致,不在乎名份,你还可以继续等古梅,家丁们不敢离开“风林坊”门前半步,生怕被人闯进来发现我不是唐致,我还得时不时在人前作痛苦状地晃一晃,大哥,我还怕万一古梅回来了怎么办,天天对着外面的人说请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再不回来我就疯了……

唐礼天性柔弱细腻,此时更是声泪俱下,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心绪汹涌,如果我是唐铮,我能怎么办,如果我是唐礼,又有什么办法?

 

兄弟三人在“风林坊”里将唐门大小事宜商讨清楚,三百六十五天后,婚宴结束,“风林坊”一改红烛喜帖,重新入客,人们津津乐道情圣的故事,越传越痴,男人做到这个份上,真觉无颜见人。

于是我打算四处走走,在离仓州城百里之外的小镇上我看见一个女孩,长得像极了乔巧巧,但相同的样貌长在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脸上竟产生这么大的差距,她一点都不漂亮,她叫花女,穷苦人家的女儿。

我想我是怕了那些美丽高贵的女人,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决定娶花女,总之我已决定让“情圣”在江湖上永远消失了。

她跟在我身后,像只小猫可怜巴巴,看着她那么认真地啃那些硬硬的干粮,我很想带她进酒楼里,让她大鱼大肉吃个够,随后一想,也罢,我本就是打算过清静日子的,何必节外生枝,多此一举。

带着她从小路登上唐家后山的小屋,她竟然哭个不停,我想哄她,她却晕了过去,吓我一跳,这个女人真是有意思,什么都不懂,傻傻的可爱,每天我从山上的暗道直接进到唐家内院,唐礼会给我准备一些青菜和野味带回来,每天往来于两个世界,有种从所未有的满足感,我想着什么时候唐铮可以独挑大梁了,我就彻底归田园居吧,带着花女,我们可以去经营点小生意,养一群鸡狗猪牛和小孩,所以看到花女突然间呕吐的时候我心狂喜,遂了心意。

 

冷面无情铁娘子叶铃,这个女人有点可恨,我觉得凡是能说的女人都不可信,看着她一张一翕的嘴说得条条是道,真为男人悲哀,又是一个美丽女人。

皇上当然不知道“情圣”就是他母后的表亲侄儿,暗中筹措军银万两推翻太后势力?看来宫里要大乱了,他会对着自己的母亲下手吗?估计是那个宰相司马的主意,摸摸身上皇帝赐予的免死令牌,一阵冷汗,不会赶尽杀绝把我幸免在外了吧,罢了罢了,这些是非。

不过,救我的花女和唐唐很重要,花女这小女子要是没完没了地哭,想想还真是觉得心疼,至于宫里的兵刃,看唐铮的造化了。

我到了紫怀玉酒楼,又是美丽女人高傲得意的神情,感叹命运弄人,我为什么总被这些美丽的可怕女人左右。

她又开始讲个不停,她给了我一堆衣服,连鞋都配好了,穿起来好笑得要命,我有个很奇怪的发现,我隐隐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笑。

 

一切都预先准备好了,赌场的寒老六,风芸身边的丫丫,全是叶铃的人。

叶铃说,要引人注意第一印像无比重要,叶铃说,好赌的人都信命,好赌的女人更信命,当我在酒桌上把叶铃教我的故事逐字逐句讲出来之后,我仰天长嘘了一口气,女人啊,是女人的天敌,就这么容易被设计,百发百中。

我就拼命地喝酒,以至于不让自己在风芸湿润的眼光里惭愧得无地自容,可她偏偏又问个不停,我那个贤惠可怜的妻,那个奇怪得我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的病,那个神秘莫测的郎中,那场千年不遇的赌局……除了苦笑我不知所已,我越是沉默不语,她就越是充满母性地同情怜悯地望着我,她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她可怜。

其实她很可爱。

按叶铃的说法,故事之后,我将在每个她即将出现的地方默默经过,本来是我追着她奔波,到后来竟是她跟在我身后将我追得不知所措,叶铃的眼睛越来越亮,面对一个被人阴谋迷乱的女人,叶铃敏感得像一只猫,有着惊人的嗅觉,嗅到爱情的端倪。

叶铃说,你该走了,你说你要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我摸了摸鼻子,事情发展至此,越来越有趣了,我笑而不语,写了张字条给丫丫。

果真,她拦住我的去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被叶铃的故事折磨得身心憔悴的女人让我心痛,她应该看出我眼中的坚决,她拉住我的疆绳时,我心颤抖,这个好赌信命的美丽女人,别这么傻好不好。

她咬着嘴唇,眼角有一颗悬挂的泪珠,我害怕它们掉下来,然而,她说了一番让我这一生都受益无穷的话,现在我把这些话重复一遍,我并不指望这些话能让每个人都感动都成长,其实这些感受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我愿意爱你,我不由自主地爱你,可如果你让我选择,我仍然选择我现在已经有的家,已经有的男人和幸福,你懦弱,你不敢面对我的选择,可我偏要选择,我不想来世有人说我今生又欠了谁负了谁,情不是债,所以不用还,你说前世里我们有一段未完的姻缘,你说你愿意一个人承受与我无关,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就用彼此今生各自完美的姻缘去还前生残缺的情债吧,真心爱一个人,没有承受,只有祝福,除了自己幸福,祝天下的人都幸福……你走吧,如果相爱,不分天涯咫尺,不管是否相守,祝福依旧……”

她笑了,在阳光下笑容盈盈发亮,仿佛罩着光环,我开始羡慕万鹏,想起万鹏,心头一惊,事不宜迟,我必须去见万鹏,这一番事故全冲着万鹏而来,策马前驱,转头而去,从此天涯,心中不停祝福“风芸,我不会让你失望,今生我们都必须幸福”!

 

返回万庄,飞身而进,刚想近前求见,远看万鹏疾步如飞,奔往后山密林深处,我别是来迟一步吧,紧跟其后,穿过迷林阵脚,幸好万鹏急不可待,否则惟恐他听得身后风声四起。

在万鹏出手之前,我推开了门,我看见叶铃惊诧扭曲的面孔,浅笑了一下,这身用于道别时显得持重的衣服和鞋子是她亲自选的。

“还要是与不是的答案吗?”我看着叶铃,时刻提防她出手,“老万,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种时刻相见,风芸说今晚要与你一醉方休的,真羡慕你们夫妇……”

叶铃出手了,冷凝指果真够快够狠,霎时直取我咽喉、人中、承将三处要害,唐家祖传暗器之首“五步无风针”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因为这细如发丝的银针一旦入骨,随脉走血,直通心脏,只需五步的瞬间就气绝身亡,绝无药救,所以,“五步无风针”例不虚发,一旦出手,就必见血光,我并不想叶铃死,但我与万鹏更不能死,风闻冷凝指阴冷毒辣,防不甚防,况且叶铃出招之势,已是下了死手,步步紧逼,迫不得已。

银针出手之时,手指只需轻轻一甩,其它都为虚晃之势,却不料,万鹏也出了手,一双鬼影掌实实地击中叶铃的胸前,鲜血从叶铃的口中喷了一地,倒下的时候她死死地望着我,她临死都不明白这周密的计划问题出在哪里。

江湖中人不该太痴情,如老万,他永远知道他想要的该要的是什么,而情圣,其实并不痴情。

女人千万别小看女人。满腹阴谋斗不过心无城腹,人算不如天算。

 

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叶铃对于我勾引风芸如此感兴趣,反而绝少提及那笔军银的下落,她跟我滔滔不绝地说风芸这样那样,却从不提万鹏,我总是怀疑这其中必另有阴谋,极大的可能就是叶铃如此之恨万鹏,一定要栽赃陷害他,让他妻离子散,可事实上爱一个人比恨一个人更加可怕。

 

万鹏暗中缴了军银,幸而有那浑身发抖的假万鹏从旁做证,省去了我很多麻烦,有时候我想,那笔军银有用吗?皇帝有了它就能有江山吗?有了江山又如何?

与万鹏举杯话别,为彼此保守各自的秘密,风芸将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有叶铃这个人以及她为她编的故事,万鹏也将永远不懂我与风芸之间无言许下的承诺,把情感放逐江湖之外吧,这世上有情圣吗?有,恐怕已经死了,死在“五步无风针”下吧,是吗?醉后的万鹏拍着我的肩膀说,如果再来一次,他愿意跟叶铃回源教山顶……我望着远处万庄的灯火,大笑,心中暗忖,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按照我自己的方式追风芸……罢了罢了,没有再来一次,又何苦折磨自己。

  花女从叶铃源教山顶的深居中回来之后,整天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住在一座又大又美的宫殿里,很多人侍候她,她感觉自己像皇后一般,她问我你到底是不是皇帝呢,如果是为什么要瞒她,如果不是,她说她想当皇后。

面对她已微微隆起的肚子,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冲她笑了笑,将她轻揽入怀,我说,不论我们做什么,幸福就好,因为幸福是我这一世惟一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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